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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随寒暑换贞心——深切怀念杨伯峻老师
麓山学子 发表于 2010-09-05 15:49:56『标签:酸甜苦辣 长沙->岳麓区 文体娱乐
  〖往事撷珍〗

  不 随 寒 暑 换 贞 心

  ——深切怀念杨伯峻老师

  •欧阳周•

  我上世纪80年代以后工作并退休的单位中南大学校本部(原中南矿冶学院)座落在湘江西岸,岳麓山南。岳麓山属国家级重点风景名胜区,长沙这座历史文化名城显著的地理特色“山水洲城”的“山”,指的就是岳麓山。长沙历来盛产桔子,南朝宋著名文学家鲍照《咏桔》诗云:“桔生湘水侧.菲陋人莫传 。逢君金华宴,得在玉几前。”岳麓山的山脚和周围的丘陵、田野,到处都是成片的桔林。金秋十月,正是桔子成熟的时候,一棵连着一棵的桔树果实累累,黄灿灿的桔子有如一个个小灯笼挂满枝头,微风吹过,频频点头,犹如秋夜里的繁星闪闪烁烁,光彩炫目。站在高处,放眼望去,只见桔海金波,层林尽染,满眼青翠的桔林无不披上了璀璨夺目的黄金甲。

  每当我品尝香甜爽口的麓山南桔或麓山蜜桔时,睹物思人,不由得我就会思念起一位饱学之士的长者,他就是我在北大念书时的杨伯峻先生。

  我1956年8月考入北大中文系,一年级上学期开设了《文言语法》这门古汉语入门的基础课,讲授这门课程的就是杨伯峻老师。

  上第一堂课时,同学们提前来到了教室,大家抱着好奇的心情想知晓给我们开《文言语法》这门深奥乏味的基础课的到底是何许人也?上课铃响,只见一个五十岁不到、身材不胖不瘦、身着素色对襟便衫、戴一幅双边金丝眼镜、斯文儒雅、风度翩翩的中年男老师缓步走上讲台。他凝神庄重地扫视了一眼上课的同学,点了点头,然后转过身去,在黑板上写下“杨伯峻”三个字,作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后,就开始讲课。他讲的虽是普通话,但语音有明显的长沙话腔调,吐字明快,绵软柔顺,清亮圆润,韵味十足,富有抑扬顿挫的音乐美。这对我这个湖南人来说,自然就显得更为亲切。让人惊异的是,杨老师讲课根本不看讲稿,但所讲的内容和所发的教材几乎如出一辙,不过更为详尽具体罢了;而为佐证论点所举的实例则与教材上的完全不同(教材上的实例他让我们自己看、自己体会、自己思考),他胸有成竹,了然于心,信手拈来,出口便是实证。他的強记博闻,学识的丰赡厚实,古文功底之深,让大家十分佩服。甚至连听课的外国留学生都竖起了大拇指,连喊:“学问大大的,真了不起!”

  对于中文系的学生来说,《文言语法》是一门实用性很强的专业基础课。杨老师娓娓道来,讲得精彩,同学们聚精会神,听得专心,还有不少哲学系、历史系的同学来“蹭”课,教室里总是坐得满满的。

  时间久了,从各种渠道,我们得知杨老师是湖南长沙人,出生于书香门第,国学世家。祖父以上三代单传,父辈兄弟二人,其父杨树谷,叔父为国学大师被称为“汉圣”的杨树达。他因是长房长孙,聪慧好学,因而深得祖父母喜爱。他自幼承欢祖父母膝下,足不出户,在祖父母的谆谆教诲下,对《三字经》、《千字文》、《千家诗》、《幼学琼林》等启蒙读物倒背如流;稍长,由祖父亲自授读古书,读完了《诗经》,又读《左传》,兼读吕祖谦的《东莱博议》。在插进小学三年级后,除完成学校规定的学业外,放学回到祖父书房读《左传》和《东莱博议》成了他每日的必修课。读中学时,即开始随叔父杨树达研读汉语言文字学 ,家学渊源深厚,并于1931年拜于国学大师黄侃门下。两位国学泰斗对他影响深远,养成了他治学严谨、独立思考的好习惯。他1932年考入北大中文系,1936年毕业,是我们的老学长。他1936年就出版了《中国文法语文通解》一书,在汉语言文字学界享有盛誉。解放前,杨老师接受党的任务,利用叔父杨树达在政界、军界、学界的影响(杨树达是毛泽东的老师,为中央研究院院士,与徐特立、何叔衡、谢觉哉、蔡锷、程潜、程星龄、杨济昌、李达、周世钊、章士钊、黎锦熙、陈寅恪等交往密切),从事党的统战工作,为团结爱国爱党民主义人士、和平解放湖南作出了重要贡献。解放后,先后担任湖南《民主报》社社长、湖南省政治协商会议秘书处处长、中共湖南省委统战部办公室主任等职。他不恋官场荣耀,只愿潜心学问,发挥自己的专长,经组织批准,前些时候才调到北大中文系任教。

  一天,我和王昌珞、李福轩等几位同年级湖南籍同学前往杨老师的住处拜访。进得门来,只见客厅里摆放有书桌、靠背椅、沙发、躺椅和几把接待客人的坐椅,靠墙的几个书柜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书籍,以线装书居多,正中的墙上悬挂有黄侃、陈寅恪、杨树达、商承祚等学界名人书写的楹联、横幅、卷轴等,使人感觉到仿佛走进了一个小型的图书室。杨老师听说我们是来自故乡的受业弟子,热情地接待了我们,师母徐提老师还拿出了产自长沙岳麓山的蜜桔招待我们。杨老师说:“这是老家送来的家乡特产,大家尝尝鲜。”我们这是第一次拜访杨老师,不免有些拘束。杨老师看我们不说话,就亲切地询问我们每个人的姓名和家中情况,学习上有什么困难不?以消除我们的紧张情绪。在交谈中,杨老师兴之所至,指着果盘中的桔子对我们说:“湖南历来盛产桔子。战囯末期楚国的三闾大夫、我国历史上第一个伟大诗人屈原在他流放湘、沅时,就写有著名的诗篇《桔颂》,可见这时湘、沅流域桔树己广有种植。”接着又说:“湖南的水土、气候适宜于种植桔子这种水果,全省各地都有出产,省会长沙以岳麓山的桔子为佳。这里过去产的桔子叫南桔,颜色光亮鲜艳,呈大红色而不是桔红色,俗称“大红袍”。屈原《九章•桔颂》中的“桔”指的当是这个品种。想来南桔原本是受人青睐的时鲜水果,但由于几千年一贯制,品种退化,存在果小、味淡、籽多的缺点,己经面临淘汰的局面。今天大家吃的是蜜桔而非南桔,是近几十年引进的外来优良品种,它色泽橙黄或浅红,皮薄圆润、肉嫩无渣、汁多爽口、瓤瓣匀整,果肉脆嫩,甜味浓郁,并有蜂蜜的香醇,甜滋滋的,鲜美可口,吃来沁人心脾,回味无穷,是人见人爱的时鲜果品。由此可见,任何事物,都不应固守旧的东西,不思攺进,抱残守阙,那是没有出路的;而应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革故鼎新,学习外来好的东西,有所创造,有所发展,才有广阔的前途。桔子发展的历史是这样,我们办事情、做学问又何尝不是如此咧!”杨老师以眼前的实物为例,娓娓道来,说出这番启人深思的道理来,使我们受益良多。

  尔后,我又去过杨老师家三、四次。有为请教学习中遇到的疑难问题而去的,也有顺道探访的;有单独一个人去的,也有三两同学相邀而去的。

  那时,我们正在学习中国文学史的第一段先秦文学史,授课的是肖育南先生。在学习屈原《楚辞》时,由于骚体的语法和虚词运用与先秦散文作品有明显的差异,影响了对诗句文意的理解,我和王昌珞同学一道特地前往杨老师家请教。杨老师仍然用家乡蜜秸招待我俩。杨老师在解答我俩的疑难后,闲谈中,不知怎么又扯到屈原的《桔颂》。杨老师说:“《桔颂》是诗人屈原伟大人格的写照,寄托了诗人不向权贵屈服、不随波逐流、不苟且偷生、始终洁身自好的高尚情操。在我少年时,就能朗朗上口地背诵《桔颂》,一字不差。祖父母和父亲、伯父让我熟读牢记这首诗,就是希望我以桔树‘深固难徙’、‘ 秉德无私’、‘ 苏世独立’‘ 横而不流’的高贵品质来勉励自己、鞭策自己,永远像桔树那样‘闭目自慎’,不骄矜、不怯懦、不懈怠、不见异思迁,永远像桔树那样独立不倚、大公无私、光明磊落、坦坦荡荡、积极向上、凛然难犯。此后,继承屈原咏物诗的传统,古代‘咏桔’的诗数不胜数,而我对唐代诗人李绅的《桔园》却情有独钟。这首诗的诗句是:‘江城雾敛轻霜草,园桔千株欲变金。朱实摘时天路近,素英飘处海云深。惧同枳棘愁迁徙,每抱馨香委照临。怜尔结根宜自保,不随寒暑换贞心。’因为这首诗从诗的意旨、意向、意蕴、意境、意趣上真正继承并发扬了屈原的精神实质。尤其是最后一句‘不随寒暑换贞心’,表达了诗人独立不迁,不屑与枳棘同伍,决不因寒暑的变化而改变自己贞洁之心,这与屈子是一脉相承的,我将以它作为我人生的座右铭。

  1957年春夏之交,毛主席、党中央号召“百花齐放、百家争鸣”,畅所欲言,帮党整风。老师们参加各种大小座谈会,学校的三角地、大饭厅和办公楼、教室贴满了大字报,说什么的都有,好不热闹。6月8日,人民日报发表了《这是为什么?》的社论,形势逆转,风云突变,随即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反右派运动。杨老师崇尚独立人格,忠良正直,据实而言,毫无防范之心,坚决反对汉字拉丁化,不知还说了些什么,竟成了中文系第一个揪出来的右派分子。系办公楼两边墙上贴了不少批判杨老师言论的大字报,系总支来人要我们与大字报揭发杨老师,我们揭不出什么,也就不了了之。听说杨老师认为自己说的是真话,不肯认罪,这又罪加一等,成了“顽固不化” 、“不思悔改”的大右派。这时,反右斗争压倒一切,课也停了,考试也不考了,让大家全心全意搞运动,中文系又相继揪出了一批右派老师,在同学中也掀起了抓右派的斗争,一些能独立思考、敢说真话的同学被打成了右派。同学们人心惶惶,人人自危,唯恐祸及自己,人与人的关系骤然紧张起来,要么沉黙少言,要么说一些违心的话,以求自保。我想,杨老师遭受这样的厄运,日子一定过得十分黯淡、悲惨。我几次想去探望杨老师,都怕受牵连而只得作罢。1957年暑假我返乡探家返校,听说杨老师已离开了学校,不知去了那里,从此失去了与杨老师的联系。

  “文革”后期,毛泽东的的老师和好友、我国著名教育家和政治活动家、民主人士章士钊衔命赴港对台湾蒋氏父子作统战工作,结果一病不起,溘然而逝。章士钊的追悼会规格很高,报道版面很大。我发现《人民日报》和其他报纸报道章士钊的“生前友好”名单中,赫然出现了“杨伯峻”的名字,这说明杨老师已经“平反”“ 解放”了。我真为杨老师高兴,想发信祝贺却不知书信投向何处。

  1982年初秋,我在阅读《参考消息》时,有一篇报道,说杨老师反右后调到兰州大学工作,仍潜心学问,著书立说,成绩斐然,先后出版了《文言语法》、《文言文法》、《文言虚词》、《古汉语虚词》、《列子集解》、《论语译注》、《孟子译注》、《春秋左传注》等。这些明明是杨老师的学术成果,在国内出版却被冠上“兰州大学XX译注小组”的名字,掠他人之功为己有,真是岂有此理!在国外的著者署名则是杨伯峻。据说杨老师的这些著作在国外影响最大,不少被香港、台湾、韩国、新加坡的高校选作教材。

  1984年秋天。杨老师应湖南师范大学之邀,和周秉钧教授(杨树达女壻,在湖南师大任教)一起主持编纂《杨树达文集》,住在河西湘江之滨的麓山饭店。我闻讯后迫不及待地赶去拜谒杨老师。相隔27年后师生陡然相见,疑在梦中,两人容颜都有很大改变,几乎不敢相认。我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斑白头发的杨老师,紧握着他的双手,接着是长久的拥抱。我殷切地向杨老师和师母徐提老师问候,互相询问别后的经历,当谈起反右以后和“文革”中杨老师夫妇所遭受的种种苦难时,三人相对唏嘘,师母不禁又流下了伤感的眼泪。从交谈中,我得知杨老师被错划右派的冤假错案已得平反攺正,现已调回北京,任中华书局编审兼北大历史系教授,我由衷地为杨老师庆幸。

  杨老师在长期间,我在麓山饭店住下,相陪杨老师夫妇一个星期,还陪他夫妇俩重游了岳麓山和桔子洲头。相陪期间,有一件事令我至今难忘:师大、饭店和亲友送给杨老师夫妇许多水果,有苹果、香蕉、柚子、蜜桔、弥猴桃等,其中还有一种嫁接或杂交的南桔,不是我们常见的那种麓山南桔,而是改良后的品种,色泽橙黄,光鲜圆形,果皮不厚,果肉脆嫩、籽少汁多,甜浓爽口,生津止渴,风味独特。大家都很喜爱吃这种南桔,只是数量很少,成了稀罕之物。当我们品尝这种南桔赞不絶口时,杨老师却发感慨说:“世界上的事情,就怕陈陈相因,一味守旧,不思改变。现在,动植物讲究杂交,办学讲究文理结合,学科讲究交叉,做学问讲究交融,研究方法讲究彼此渗透……。只有创造性地吸收一切好的东西,为我所用,才有可能开拓出新的境界、新的天地。”这番富有哲理的话,启迪并影响了我对事物存在状态、特性和本质的看法。

  此后,我到北京开会或参加学术活动,曾好几次都专程到北京东区团结湖杨老师寓所拜访。杨老师的女儿杨逢瑜同志在我工作单位附近的743厂医院工作,曾有两次托我带醤汁肘子、湘味腊肉、菌油等长沙特产给杨老师。杨老师于1992年离开人世,但他亲笔签名赠送给我的《文言语法》、《中国文法语文通解》、《论语译注》、《孟子译注》等著作,成了我弥足珍贵的纪念品,不时引发我对杨老师的思念,激励着我永不懈怠、昂首前行!

  2010/9/5于岳麓山下